喉间一阵阵发紧,温热的酸意涌至眼眶,险些便要落下泪来。苏木深深吸进一口浸着寒意的晚风,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,小心翼翼把青布钱袋收入怀中,抬步转身,默然回到屋内。
科举之途39
大盛朝第一百四十五个春秋,放在浩渺无尽的岁月长河之中,不过弹指一刹那,可对于红尘俗世里挣扎度日的普通人来说,便是一轮实实在在的漫长光阴。
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,倒春寒料峭刺骨,久久不肯退散。凛冽的冷风反复盘桓在街巷山野之间,一直挨到三月,漫山遍野的桃花次第盛放,层层叠叠粉白如云,融融暖意才算真正落到大地之上,唤醒世间万物。可就在这万物复苏、草木萌发的时节,苏奶奶的身体却一日衰败过一日。
苏奶奶实在是太年迈了,她已是六十八岁高龄。在这世间,尤其对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操劳半生的农家妇人来说,六十八岁已然是极为难得的高寿。当年和她一同在青山村度日的同辈乡邻,大半早已入土长眠,余下寥寥几人,也多缠绵病榻,苟延残喘,朝不保夕。
苏奶奶这一生,实在是尝遍世间苦楚。年少之时家境贫寒,日日为温饱奔波;中年丧夫,晚年又接连痛失子女,命运几番磋磨。全凭着一股要强坚韧的心气,心中始终揣着一桩执念,一定要亲眼看着雨哥儿平安长大成人。靠着这股念想,她咬着牙熬过一重又一重劫难,将尚在襁褓之中的雨哥儿,一点点拉扯到如今十三岁的模样。
岁月匆匆,雨哥儿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苏奶奶抱在怀中轻声哄睡的稚童。十三岁的少年身形抽条拔高,肩背渐渐舒展,眉眼轮廓长开,已然透出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。他平日里大多跟在苏木身侧,在炸卤铺子里搭手忙活,分拣食材、清洗器物、招呼客人,大大小小杂事都做得利落妥当。闲下来便跟着苏木读书识字,秉性温和敦厚,懂事知礼,极少叫大人操心,也懂得体恤家中长辈的辛苦。
苏木察觉到苏奶奶身体违和,便是开春之后不久。老人家往年素来硬朗,虽说身上带着多年劳作落下的旧疾,可平日里胃口尚可,睡眠安稳,行走坐立都稳稳当当。可自入春之后,苏奶奶便日日恹恹无力,大多时候只能倚靠着床头半卧,精神萎靡不振,饭量一日比一日缩减,就连往日里最喜爱的红枣枸杞茶,也喝不下两三口,常常端在手中,稍放片刻便凉透。
苏木心中焦灼万分,不敢有半分耽搁,当即重金请来县城里医术最好的大夫登门看诊,得到的答案却是:“老人家年岁已至,五脏六腑机能尽数衰败,乃是天年将至。汤药只能勉强滋补元气,已是药石难挽,你们后辈,也只能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这番话语入耳,好似一盆刺骨冰水自头顶倾浇而下,寒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苏木强撑心神送走大夫,转身回内屋的时候,脚步虚浮摇晃,险些站立不稳。他望着炕上蜷着身子、呼吸浅淡急促的苏奶奶,眼底热意翻涌,差一点便落下泪来。这些年,他一直尽心用温补药材为奶奶调养身体,满心以为这般细心照料,能够叫老人家多享几年清福。却终究敌不过天道轮回,生老病死,人力终究有限。
自那日起,苏木便将大半心神放在苏奶奶身上。他特意雇了可靠的伙计到炸卤铺子里帮忙分担劳作,不必自己日日守在灶前,自己则腾出更多空余时间,同雨哥儿一道,日夜轮流照拂伺候苏奶奶。可老人家的身子依旧衰败得飞快,清醒的时辰愈来愈少,大半光阴都陷在沉沉昏睡之中。
最叫苏木与雨哥儿揪心难过的,是苏奶奶时常神志恍惚,认不清眼前之人。
有一回,雨哥儿端着一碗细细熬烂的米粥,轻步走入屋内,俯身唤苏奶奶喝粥,苏奶奶眯起浑浊昏花的双眼,定定打量少年许久,枯瘦颤巍巍的手缓缓抬起来,抚上雨哥儿的脸颊,嘴唇翕动,口中含混不清,唤出的却是雨哥儿早已亡故的父亲苏有田的名字。
雨哥儿骤然僵住,心口猛地一揪,鼻尖瞬间发酸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把即将涌出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,不敢惊扰病中老人,只顺着老人家的话轻声应答,一勺一勺,耐心喂着米粥。待到苏奶奶重新沉沉睡去,他才悄悄退到院子墙角,背对着屋舍,蹲下身,肩膀微微耸动,无声落泪。
这般情形往后愈发多见,苏奶奶还会将苏木错认成早已伏法斩首的大儿子苏有粮,絮絮叨叨说着往日旧事;又或者攥住雨哥儿的手腕,断断续续回忆自己年少尚未出嫁,在娘家做姑娘时的种种往事。记忆时空错乱,眼前人影混淆,过往与现实交织在一起。
苏木心中清楚,这便是老人家神魂渐渐涣散的征兆。人要离开这世间,先是记忆开始和尘世告别,而后才是肉身一步步走向终结。
大盛朝一百四十五年十月,秋风萧瑟,天气彻底转凉。县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枯黄飘落,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之中瑟瑟摇晃。苏木眼见苏奶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