诚意地上门,备足了拜师的礼数,陈夫子念在旧日师生的情分上,未必就不肯网开一面。
于是第二天一早,苏木便拉着秦臻在院子里坐定,斟酌着用词询问起秦臻对那位陈夫子的看法。他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随意,像是闲话家常一般:“小臻,你原先跟着念书的那位陈夫子,你觉得为人如何?教书育人如何?”
秦臻闻言微微一怔,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,半晌才慢慢答道:“陈夫子是正经考过院试、取得秀才功名的人,他当年排名不低,学问自然是好的。而且他在大同镇开了二十多年的私塾,乡里众人都说他口碑极好,收下的学子数不胜数。只是……只是陈夫子对学子甚是严厉……”
苏木听秦臻说得如此认真,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担忧或迟疑之色,反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,眼底像是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,连嘴角都微微上扬了几分。
自己要的不正是这样一个严厉苛刻、一丝不苟的夫子么?
秦臻这孩子的性子太过倔强,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顽石,棱角分明、锋利扎手。又经历那般天翻地覆的变故,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人世间的寒凉滋味,脾性里早已不知不觉滋生出几分阴鸷与暴戾。寻常那些性情温和、一味宽容的夫子,恐怕根本降不住他。反倒是一个古板严苛、说一不二、规矩分明的先生,才能把他那满身的棱角一点一点磨平磨圆,让他知晓,世间道理从不是靠拳头讲出来的,而是靠心中的尺、眼里的理量出来的。
再者说,陈夫子既有正经秀才功名在身,在大同镇这片地界也算有头有脸的读书人。由他来教导秦臻识字明理、辨事知非、涵养心性,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。
苏木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,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,仿佛拨开重重迷雾,终于望见前方清晰坦荡的前路。
打定主意之后,苏木当日便没有出摊。拜师求学是关乎秦臻一辈子的大事,远比几日生意、几两银钱要紧万分,万万耽误不得。
只是他终究是从后世穿来的异乡人,对这大盛朝拜师求学的繁文缛节一窍不通。这种事宜是庄重体面的大事,不能胡乱揣测,更不能凭着后世浅薄的印象想当然行事。必须请教村里见多识广的长辈,否则闹了笑话事小,若是因礼数不周得罪夫子、耽误秦臻入学前程,便是天大的过错。
于是苏木独自一人出了门,踏着村里的黄土小路,快步往村长院中走去,脚步急切又坚定。
待苏木恭恭敬敬行礼落座,将自己打算送秦臻入学读书、拜师求学的想法尽数告知村长李毅后,村长手中的烟杆子猛地一抖,直接掉落在地。他整个人骤然坐直身子,双眼瞪得滚圆,神色错愕无比,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出声:“你、你说什么?你要送臻娃子去读书识字?”
苏木轻轻点头,神色平静无波,语气没有半分迟疑:“是的,村长。我思来想去,这是对秦臻最好的路。”
村长捡起地上的烟杆子,重重吸了一口旱烟,缭绕的烟雾在胸腔里盘旋一圈,才缓缓吐散开来。烟雾朦胧间,他皱眉定定看着苏木良久,心底满是震惊与不解。
要知道,青山村上上下下百余户人家,皆是面朝黄土、躬耕度日的庄稼人。终年在地里刨食,勤勤恳恳、辛苦劳碌,能一家老小吃饱穿暖、攒下些许成家本钱,便已是极致的安稳富足。每年缴完田赋、留足来年种子,余下粮食堪堪糊口,哪里有余钱、余力供孩子读书识字?
在这十里八乡,读书求学、习文知理,从来都是富裕耕读世家、大户子弟的专属机缘。寻常农户家的孩子,能认得自己姓名、会算几笔基础账目,便已是天大的造化。大多数乡民一辈子,连学堂大门朝哪边开都无从知晓。
村长目光在苏木身上来回打量,心底愈发觉得此事匪夷所思、超乎常理。
更何况,苏木与秦臻如今早已没有半点名分牵绊。秦山离世后,苏木便被秦家一纸休书扫地出门,彻底脱离秦家宗族,与秦臻半点血缘、名分干系都无。
按理说,苏木能将濒死绝境的秦臻救回、悉心收养、护他温饱、予他安身,已然是仁至义尽、菩萨心肠,世间少有。可他如今竟要倾尽血汗积蓄,送一个毫无干系的孩子读书求学,甚至可能供他走科举仕途?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