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样东西,往小了说有飞禽走兽、花鸟鱼虫,外加各样吉祥纹路,往大了说,仕女亭台、楼阁山水……
凡是能入画的,皆可入绣,二者本是相通。
但郭蕊却知,各色绣样是一直在推陈出新的,要知道就算是两条袖子的衣裳,不也往往是隔个一代人又冒出个新样式么?
就说那些个高门大户里的贵女贵君们,平日里出门吃茶赏花,哪个不是穿戴齐全,盛装出行,身上的衫裙加起来或许价值十几贯,穿一次就放下了,彼此遇见不单要比料子,更要比上面的刺绣多还是寡,花样是不是过时了。
同样的两朵花,当中藏一只蝶是新的,站一只鸟也是新的,在这之上,还有“灵动”二字为最重。
若是一只蝴蝶傻愣愣地立在花上,太呆太板,绣在衣服上都会白白糟蹋了好衣料。
去绣庄或是成衣铺子逛一圈看下来,绣品上的差价一在做工,二在绣样。
因而围绕着刺绣而生的各行当,对好的绣样都是看重的,谁家要是能出个新样子,率先推到市面上去,保准是赚上一笔。
像是郭蕊自己就曾绘过不下二十个新绣样,交由绣坊的绣工制成花片子后都卖得不错。
郭家绣坊因有她这个东家在,不曾放话出去收外面的绣样,可纵然如此,由曾如意递上来的她还是愿意仔细看看。
事实上,果然也没教她失望。
这两个绣样寓意都不差,一个是招财金蟾,口衔铜钱,周遭却缠了一圈点缀着金元宝和灵芝的珊瑚,形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形。
另一个是较为少见的龟纹,而龟壳居然是宝相花拼就,外围一圈则是象征长寿的寿桃与桃枝,蔓延开去,勾勒成四方形状,两相对称。
除却组合新、形状准,还有个令人移不开眼的长处,那就是配色漂亮,不艳不俗,又不过分寡淡。
郭蕊都可以想象得到,假如换个没那么老练的人来设计这两个图案,金蟾定会取些亮眼的颜色搭配到一处,恨不得把金蟾绣成个五彩虾蟆。
而后者呢,神龟寓寿,往往要给配出一股子老气横秋、暮气沉沉的味道。
反观曾如意拿出的配色,金蟾有一种不落俗套的富贵,宝相龟纹则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会偏爱的端庄清雅。
至于为何选这两个题材来绘绣样,显然也是讨了巧的。
像是生肖、花卉,总和年份、节令挂钩,金蟾、神龟却不同,是无论何时都有销路的。
郭蕊的一举一动全映在常霄的眼睛里,见对方低头端详得时间越来越长,他便知道是有戏了。
曾如意则是自打绣样交上去后就有些坐立不安,时不时就要端起茶盏喝一口水,后来大约是意识到喝多了还要跑茅厕,太过失礼,又生生忍住。
这般又等片刻,郭蕊总算是抬了头。
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桌上,看向曾如意道:“原先我还说,你若来我绣坊,我给你开上等绣工的工钱,现下看来,单给你这一个头衔也是屈才。”
曾如意不想郭蕊能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,不由扬起唇角。
他拿出袖子里揣的麻纸和炭笔,快速写下几行字后递上去。
郭蕊低头看过,发现是些谦虚之语,不禁笑道:“我既知你的打算,咱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,也跟你说句大实话,我这绣坊因有我坐镇,此前从来不曾跟外人买过绣样,你是第一个。你做绣工的时日长,想来也知晓个中行情,这样大小的绣样,我给不了你太多,因着就算我批量制出来去卖,也只能赚头茬的钱罢了,后面很快就会被各家追着仿制。”
曾如意颔首,他也没打算靠这两个不过三寸见方的绣样一口吃成个胖子,按着市价,大约在五百文上下,郭蕊肯给这个数的话他就能卖。
意料之中,郭蕊还真报了两个九百文的价,曾如意不肯,说来说去,运笔如飞,给抬到了五百文。
还让郭蕊对削尖了炭笔产生了兴趣,后来发现会把手指头蹭黑才无奈放下。
这门商谈,全程都是曾如意靠着纸笔与郭蕊交流,常霄除了最初的那句话再不曾插手。
事实上在家里时他也问过曾如意,被绣坊一朝买断岂不太亏了些,就该按着绣坊制出的绣品多少从中抽利。
很快他就被提醒了“仿制”的问题,旋即恍然。
这一点在后世有明确法律的情况下尚且无法根除,况乎当下。
与其说绣坊要靠着新绣样赚钱,不如说是要靠持续不断推出新绣样扬名。
曾如意设计的绣样到底还是在传统纹样的基础上进行的改良,没有到开天辟地第一人的水平,这般的新样子,但凡是个经验足够的绣工,都能靠着排列组合的方式制出来,要是专心做这个,一个月琢磨出四五个不在话下。
他比别人强的地方大约在绘制纸样的线条足够精准流畅,且以配色见长。
单拿前者来说,和他学绣年份差不离,绣工同样不差的邢秋尚且都不能做到。
两个绣样卖出,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