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 天色熹微,薄雾萦绕慈宁宫,晨钟响起,惊飞了停留琉璃瓦上的鸟雀。
宫女井然进入太后寝殿之内, 伺候梳洗, 熨烫锦袍, 鸦雀无声。
忍冬站在妆镜前, 手持梳篦,蘸取桂花头油,轻轻抹在太后发梢, 再用指腹揉匀,细细地梳理着满头发丝。
太后阖目养神,声音淡淡:“哀家近日, 又多生了几根白发?”
忍冬道:“太后娘娘春秋鼎盛, 未生白发。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“……回太后, 十五根。”
太后睁眼, 看着镜中已然迟暮的容颜:“哀家才不到四十岁, 便已经满头银丝了。哀家记得太皇太后还在时, 如哀家这般年纪, 尚且乌发油亮,气血充沛,若非是那一场大病, 只怕能够长命百岁。”
话音落下,太后冷笑一声, 眼神变得狠戾,不知想到什么。
“宫外来信了没。”
“回禀太后,尚未。不过奴婢确信不会失手, 应当不必等待太久。”
“嗯,继续留意着。”
太后重新阖眼,双手合掌,低声呢喃:“阿弥陀佛,愿众生离苦得乐,往生善道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便传来宫女惊慌失措的声音:
“陛,陛下?您不是已经去东巡路上……太后娘娘正在梳洗,不便与您面见,陛下请留步!”
脚步声大肆响起,玛瑙珠帘被一把拨开,丁零乱响。
“儿子来得不巧,赶上母后梳妆。”
裴怀贞神色明朗,笑意盈盈,玄色的宽袖之下,手提一颗被粗布包裹的圆形物什,大片布料被红褐色的浸透,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。
他扬手,将手中之物往太后的方向丢去,圆形的物什落地,滚了几圈定住,粗布散开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“啊!”宫女尖叫声一片,争先恐后地逃出殿门。
忍冬面无血色,不敢看那东西一眼,战战兢兢地道:“陛下,太后正在梳妆,不宜见您,您这是做什么?”
裴怀贞:“滚下去,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。”
忍冬看了一眼太后,皇命难违,只能退下。
殿中一片空荡的寂静,桂花头油的香气被血腥填满,那颗被割下的人头便如此横陈于母子二人之间,咧嘴呲牙,表情停留在死前的狰狞。
“母后不转头看看吗?”
裴怀贞低笑道:“你的人派去的杀手,你自己看着,也应当眼熟才是啊。”
太后面不改色,凝视镜中的天子倒影,眸中满是冷漠:“哀家不知皇帝在说些什么,哀家只知此时正值东巡,皇帝应该是在前往泰山祭祀的路上,若百姓得知前去祭祀泰山的并非君王本人,不知作何感想。”
裴怀贞轻嗤:“母后若继续与儿子装聋作哑,儿子便只能去问别人了。”
他沉吟一二,假意转身:“三弟与母后母子同心,想来此事他必然知情,儿子去问他便是。”
话音刚落,太后猛地起身,转脸恨恨瞪他:“此事与老三无关,你休要对他下手!”
裴怀贞收回脚步,似笑非笑,盯着太后。
母子对视,太后强行平复心情,稳住呼吸,轻扫一眼地上人头,淡然开口:“不错,人是哀家派去的,可凶手却不是哀家。”
“京中贵女如云,美貌温顺者多如牛毛,皇帝谁都看不入眼,偏对一个嫁过人,还生了两个孩子的村妇上心,传出去,便是等着让天下人耻笑。何况中宫未定,皇后之位尚无人选,皇帝若是使得那村妇有孕,先生出个庶子出来,岂非是让皇室蒙羞?”
“所以害她的人不是哀家,而是皇帝,是你的宠爱害了她。”
太后唇上浮现讥笑:“哀家也只是为了大局着想,不愿让祖宗蒙羞。”
裴怀贞点了点头,面露沉思,仿佛被此番说辞打动。
他抬眸,认真道:“母后言之有理,可若儿子说,儿子已属意将薛氏立为皇后,母后是否相信?”
太后的脸色瞬间垮下,眼瞳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。
裴怀贞继续道:“薛氏若为皇后,母后此番,便是谋害我朝国母。”
他喟叹一声,十分不忍似的:“按照律法,母后可是犯了十恶之中的大逆之罪,是要凌迟处死的呢。”
太后神色震颤,表情瞬间崩裂开来,手指过去,咬牙切齿:“你是疯了吗?你要处死你的生身母亲?百善孝为先,天下人若听到你此番言论,你定会引起众怒,你会被唾弃至死的!”
裴怀贞微笑,盯着太后:“母后对薛氏下手,究竟是因皇室体面,还是想用薛氏重创儿子,母后心知肚明。”
“若子不杀母,母便要杀子,你我母子之间必要陨落一人,那个人为何非要是儿子,而不能是母后呢?”
他话说得平静,俊美的五官未有一丝波动。
太后定定地盯着面前的青年,这个天下人的君主,自己的儿子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