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高挺,只是褪去了帝王的威严与岁月的沉淀,更显出一种未经风霜的锐利与俊朗。
这是陈恪,也是杨广。
但当我仔细去看时,我恍然发觉,这更像是我从未亲眼见过的,二十岁的杨广。
刚刚平灭南陈、意气风发、鲜衣怒马的晋王殿下。
是我在史书字里行间想象过,却未曾真正触及的,他最耀眼夺目的年岁。
真好。
我看着他微微拧着眉头,带着一丝少年气的侧脸,心里软成一滩水。
命运把那个最鲜活、最骄傲的他,还给了我。
但显然,杨广陛下对他这个崭新的人生代号,不太满意。
他躺在病床上,眉头拧着,翻来覆去地看那张住院手续单,像在审视一份不够合格的奏折。
“陈恪,”他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,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,“此二字,平平无奇,毫无气势可言。”
我正坐在床边,跟一个苹果较劲,试图削出一圈完整的皮,闻言翻了个白眼,“那你想叫什么?杨广?你信不信你前脚去派出所改名字,后脚就得被民警同志请去喝茶,问你是不是spy上瘾了?”
他被“spy”这个词噎了一下,主要是没听懂这什么意思,薄唇抿了抿,似乎想反驳,目光却落在我递到他唇边的苹果上。
他顿了一下,还是乖乖张开嘴,接了。
“唔,”他嚼了两下,眉头舒展开一些,给出了一个跨越千年的评价,“这果子倒是爽脆清甜,比之……宫中贡品,亦不遑多让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
据护士说,陈恪昏迷的这七天,一直联系不上他的家人,只有几个同学经常来看他。
后来,我从他那些热情又朴实的同学那里,慢慢拼凑出了“陈恪”在这个世界的人生轨迹。自幼在福利院长大,靠着优异的成绩拿到助学金和贷款,一路考进了顶尖的a大,学的是……历史系。
历史系,跟我一个专业。
听到这个专业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在那个世界,是执棋人,是执笔者,是开凿运河、开创科举、举办万国博览会的帝王,他自己就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。
到了这个世界,命运的齿轮转动,他竟成了历史的研读者。
“陈哥这人吧,挺……特别的。”
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挠着头说,“平时话不多,有点冷。专业课成绩特别好,尤其是隋唐史方向,教授都夸他论文写得……嗯,特别有身临其境的真实感,史料运用得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。”
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亲历者,他可不就是亲历者吗。
“还有啊,他总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,”
另一个圆脸男孩补充道,“就是那种……嗯,气场?对,气场特别强。我们平时都不敢随便跟他开玩笑。上次有个外系的学妹,长得可漂亮了,鼓起勇气在图书馆想加他微信,你猜他怎么着?”
我配合地做出好奇的表情。
圆脸男孩绘声绘色地模仿:“他就那么撩起眼皮,看了人家姑娘一眼,没什么表情地说:‘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’声音那个冷啊……直接把人家姑娘当场说哭了,捂着脸跑了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杨广,你在现代也不消停。
有时候我会想,这世上,真的有所谓纯粹的转世轮回吗?
如果没有,那要怎么解释,我和一千多年前那位萧皇后,容貌几乎别无二致?而如今的陈恪分明也是年轻时的杨广,是晋王殿下从史书丹青里走出来的模样。
可是,那个曾坐拥四海、富有天下的帝王,转世轮回,竟成了孑然一身、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。
命运这东西,有时候真不知道是残酷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公平。
“发什么呆?”低沉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。
我回过神,发现他已经吃完了苹果,正静静地看着我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、属于这个新时代的光。
“没什么,”我摇摇头,把心里那些关于前世今生、孤儿命运的纷乱念头统统压下,只剩下最直接、最满溢的情感,冲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“就是觉得很幸福,简直不能更幸福了。”
跨越了生死,跨越了时间,我们还能这样并肩坐着,他吃着我削的苹果,这难道不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幸运吗?
杨广,或者说陈恪,也微微弯起了唇角。
那笑容褪去了帝王的疏离与威仪,是属于二十岁青年的干净清朗,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柔软。
“嗯,”他看着我,很认真地说,“朕、我也觉得幸福。”
这天下午,陈恪的各项检查结果基本出来了。
除了有些脑震荡后遗症(被医生归结为导致他“胡言乱语”的根源)和些皮肉伤,已无大碍,可以出院静养了。
然后,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