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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(1 / 2)

小麻雀红了脸。多吉雅说他唱的比自己好听多了。

窦棠婴心里偷喜着。

奶奶说,她年轻时,因是女子,不得触碰这些圣谱。曾有二十年,她假扮波协(野小子),混迹寺外偷学。因父亲是寺院的堪布,大家对她多有包容,偶也允她低声吟和。但更多时候,她只能对着空旷的山谷放声唱歌,那让她感到灵魂自由的快乐。

很快,窦棠婴便忘了自己的口是心非。他很聪明,在音乐里学会了用藏语数一到十:“基、尼、松、喜、阿、楚、敦、劫、古、久。”

他磕磕绊绊地念完,嘉措奶奶和吉雅像奖励聪慧的孩童般,为他鼓掌,眼里满是笑意。

学习这个,是因为有些乐谱使用独特的数字组合记录节奏节拍,通过口传心授“唱念”数字的方式传承,窦棠婴觉得这比任何现代乐理都充满生命的质感。嘉措奶奶越教越欣喜,不时拍掌惊叹说他的悟性如同雪山接纳阳光,自然而迅速。

吉雅在一旁补充解释,西藏传统音乐大致分为“芒处鲁楷”、“鲁卡尔”、“仲鲁”、“宫廷卡尔”等。而嘉措奶奶手中,除了珍贵的民间“鲁卡尔”手抄本,更有稀世的还有佛教寺院“器乐央益谱”,他们在桑耶寺有幸听见了。

窦棠婴仿佛一个误入宝山的穷书生,求知若渴又懊恼自己学疏才浅。

窦棠婴在心里头哼唱了几个片段,藏地音乐的丰富性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旋律线条起伏巨大,音域宽广,八度、九度甚至更宽的音程直接上下翻飞,对嗓音是极致的考验。他亲耳听到嘉措奶奶未经开嗓,音域竟能横跨十三度,手机测音软件的数字让他目瞪口呆。然而,奶奶的示范并未能完全打消窦棠婴内心的障碍,嘉措奶奶看出了有一股无形的阻力让窦棠婴无法放开喉咙。这份迟疑,奶奶看在眼里,那是音乐家之间的懂得与尊重,他不言,她便不语,只是用更温和的眼神鼓励他。

不知不觉,夕阳已沉,窦棠婴抬头,才发现夕阳将雪山之巅染成瑰丽的胭脂红。

两人都沉默了。

橘色的昏暗中,人的影子被拉得笼罩整座屋子。这里的悄然无声是常态,戒断是痛苦的温柔。

嘉措奶奶不舍地紧握窦棠婴的手,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,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与难以割舍的惋惜,仿佛流星的短暂光芒,只为照亮这一刻的相遇。

“我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学它,也没有一个人,真正愿意停下脚步,接住它。”奶奶手中有一张全家福,她向窦棠婴介绍道她的大女儿在美国生活,二儿子在尼泊尔修行,小女儿嫁人后生活在羌塘。

「阿妈阿妈摘月亮,风不怕雨不怕走上长路找月亮,

月亮月亮不下来,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,

雪山雪山听我说,天不换地不换捧起我心思故乡。」

嘉措奶奶唱起了这首童谣思念她的孩子们,她又说小女儿有着极好的嗓子,可她不爱唱歌。奶奶虽有遗憾,但她不会干预任何人的人生,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宿和生活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生活下去的意义。他们如同万鸟,只属于天空,天空不会拘束任何飞鸟的飞翔,他们想怎么飞就怎么飞,他们一定是自由的,令人向往的。

只是,老鹰独自盘旋,没有人和她在一起,没有人会停下来看向天空听听她的声音。

她是西藏“芒楷”的非遗传承人,家中珍藏的不仅是歌谣文本,更是一个民族流动的记忆。若她离去,这些声音或许将永远沉寂于尘埃。

“孩子,多看几眼吧。”嘉措奶奶微微抬眸,眼神谦逊、温柔,又带着宿命般的通透。她无法让窦棠婴瞬间学会,更无法将他永远留在这片草原。

回去的路上,她的声音始终萦绕在耳边像是遥远过去留下的最后微弱的呼唤……

黑夜中,雅拉香布还在远方月下矗立,雪山下这片南方最大的草原上,风声、牧歌曾世代不息。可如今,却难寻一个愿意驻足聆听老者吟唱的耳朵。星空依旧浩瀚,斗转星移。

先人因怕口传心授留不住过往,于是发明了文字。可拥有了文字,人们才认清现实——最留不住的是人。

回到村委会,窦棠婴依旧沉默着。

嘉措奶奶那双混合着期望、寂寥与无限慈悲的眼睛,让他无法忘怀。

想着,坐在副驾的他竟倒在了吉雅怀中也不知道。

等他回过神来……抬眸就看见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,他心里有些诧异吉雅没有推开他,又有些窃喜。

多吉雅发现他回神后,刚想把手抽离,小麻雀就用他的脸颊蹭蹭了他,语气软软地问道:

“不可以嘛?”

轰——元吉雅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…

“嗯~不可以嘛?”

窦棠婴等了三秒,多吉雅仍然没有反应。他刚想坐直离开。

头顶传来温声:

“我…可以。”

吉雅默念心经镇定着情绪……糟糕,他好像遇见麻烦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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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