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良久,陆老爷子叹了口气。
“孩子,”老人眼神复杂得让人心脏发紧,“我知道你不想认陆家。说实话,我也没脸逼你认。”
陆茗没接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“那个‘古艺新生’计划……”陆老爷子顿了顿,“你别有负担。那不是施舍,也不是补偿。”
“虽然陆家确实欠文修,欠太多了。”
老人闭上眼睛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,再睁开时,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二十二年前……我把文修赶出家门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跪在雨里,跪了一整夜,求我让他把孩子留下。”
“我说不行,陆家不能有一个戏子生的还有心疾的孩子,我说那是陆家的耻辱……”陆老爷子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“这二十多年,我没睡过一个整觉。一闭眼,就是文修跪在雨里的样子,就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……”
“我就在想,我这一辈子,挣了这么多家业,守了这么多规矩,到底图什么?连自己的儿子,孙子都护不住……”
所以那个有着先天性心疾、被家族视为“耻辱”的孩子,在寒冷的清晨,被丢在了孤儿院铁门外。那么他呢?他这个从千年前飘来的孤魂,又算什么?
“直到我看见你。”陆老爷子的声音把陆茗拉回现实。
老人看着他,眼神却亮了起来,像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星。
“看见你在台上点茶,手腕抬起的弧度,手指控筅的力道……看见你弹琴时,左手按弦那一下轻微的颤音……看见你写字,笔锋转到末尾时,那个自然而然回钩的笔意……”
“那一瞬间,我浑身发冷,又浑身发烫。”
陆老爷子往前倾身,枯瘦的手按在石桌上,青筋暴起。
“那不像文修,也不像你奶奶。那是……那是像陆家祠堂里,挂了千年的那幅画像!”
陆茗的心脏,在这一刻骤停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自己的:“……什么画像?”
陆老爷子没回答。
他颤巍巍地从石桌下,拿出一个木盒子。
盒子很旧,边角磨得圆滑,表面的漆斑斑驳驳,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。
老人粗糙的手指抚过盒盖,动作轻柔。
然后,他打开盒子。
里面铺着柔软的白色棉纸,棉纸上,放着一块茶团。
茶团残破不堪,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,边缘焦黑,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。
但陆茗只看了一眼,呼吸屏住。
那是……“龙园胜雪”?!
大宋宣和年间贡茶史上最传奇、也最奢侈的巅峰之作。
茶成那天,父亲罕见地笑了,拍着他的肩说:“茗儿,这茶可传家。”
这茶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不该出现在千年之后。
识破身份
“这是三年前陆家祖宅翻修时,在地窖发现的。”
“藏在最里面的墙角,用油纸包了七八层,外面还套着锡罐。发现的时候,锡罐都锈穿了,但这茶……还有一点形状。”
陆茗伸出手,指尖悬在茶饼上方,颤抖着,却不敢真的碰上去。
仿佛一碰,这个脆弱的幻象就会碎掉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老爷子又拿出一张纸。
纸是陈年的宣纸,泛黄,脆得边缘已经碎裂,被小心地用透明绢布裱糊着。
纸上不是汉字,而是一串串奇怪的符号:圆点、短线、圈、叉,排列组合,看似杂乱,却隐含着某种规律。
陆茗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他自创的密语。
前世他身体不好,不能长时间伏案书写,又怕制茶的关键步骤被外人窥去,就琢磨出了这套符号。
只有陆家几个核心茶师和他自己看得懂。
每一个符号,他都认得。
每一个步骤,他都亲手做过。
在陆家茶坊蒸腾的水汽中,父亲一遍遍尝试,失败,再尝试。
“这纸就包在茶饼外面。”陆老爷子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智,“陆家请了不下十位古文字专家,没人能破译。后来有位老先生说,这可能是某种行业暗语,或者……家传秘记。”
脸红心跳